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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卷 神龍政變卷 第九百七十二章?美人遲暮(五十一)
    圣歷元年正月十三,三日之期已到。

    朝中明眼人,大多已經能夠猜出結果。

    昨日夜間,有人試圖潛入吐蕃使團,被抓了個正著。

    他的身上,沒有密信,也沒有帶著信物,一問三不知,聲稱自己只是走錯了路。

    走錯了路能走到墻上去,此人也算是個人才了。

    自然的,鬼都不會信他的鬼話。

    劉幽求像是得了寶貝,沒有將他拘押下獄,而是征用了一處客棧關押,里外都是他的心腹,好言好語,好酒好肉,房間內連個有棱角的木器都沒有,就是防著他自盡。

    即便如此,他仍是死了。

    死得莫名其妙,沒有傷痕,沒有中毒,尸體躺在床榻上,錦被蓋得妥妥當當,栩栩如生。

    如此咄咄怪事,險些將劉幽求氣瘋了去。

    揪著吐蕃使團的人,好一通嚴刑拷打,也沒有審問,只是為了用刑而用刑,純屬發泄憤怒。

    結果,這通沖著刑訊致死去的暴戾舉動,卻意外從尼雅氏的貼身侍女口中得到了口供,揭破了尼雅氏調集各路人手的線索。

    劉幽求順風扯旗,迅速探查一干關系人,有在長安定居的吐蕃人,也有利欲熏心的中原人,還有長安城中的城狐社鼠,一網打盡。

    劉幽求、薛崇胤還有段成式三人,齊齊松了口氣。

    這些罪證,雖不能證明尼雅氏是血洗山陽侯府,刺殺趙祥和王之賁的幕后主使,但總歸有所交代,剩下的,就看武后態度如何了。

    正旦朝賀過去許久,驪山驛館內的藩邦使團,仍有大批未曾離去,西域邦國和西南土邦的酋長國主居多。

    他們都與吐蕃接壤,吐蕃潮起潮落,與他們利害相關,自然要多多駐留,打望風色。

    另外,北塞的突厥默啜、默棘連,鐵勒九姓的哈木爾、吐迷度,都沒有走。

    他們的遷延,與北部軍有關,拓跋司余和趙與歡縱橫北漠,像是一柄尖刀插在他們的腹心之地,手下的軍隊,從三萬膨脹到八萬,也都是吸收了他們的草原部眾,他們的進退去留,自然要多加留心。

    唯一毫不相干,卻停留下來的,是倭國女王鸕野贊良。

    她的倭國,已經盤踞了天朝的扶桑都督府,給天朝貢獻的金銀銅錢,潑天一般,重要性非同一般。

    此外,扶桑都督府直轄于安東都護府,倭國人擅長順藤牽蔓,處理復雜的人際脈絡,借此機會,與安東大都護權瀧建立了良好關系,等同于間接站在了權策的身后。

    有這兩點,鸕野贊良信心滿滿,在驛館中悠然自在,看新羅的戲,又看吐蕃的戲,感受著大周天朝的凜凜威嚴,與有榮焉,仿佛感受到了征服的快感。

    興之所起,她親自往吐蕃使團來走了一遭。

    此間近乎人去樓空,只有大周鴻臚寺的官差嚴密防守。

    即便是倭國女王,也沒有獲準進入。

    她在外頭站了站,閉目臨風,暗暗爽了良久,才邁步離去。

    豈料,當夜,便有人投書給她,信中翻來覆去,說的都是唇亡齒寒、天朝欺凌過甚、大藩應有擔當之類的言辭,鼓動鸕野贊良為吐蕃仗義執言,愿意與倭國接下姻親。

    當然,不只是這些虛的,信中的實在東西,也是令人瞠目結舌,直言倭國有度種習俗,愿奉送壯男萬人,入倭國效力,另送壯美男三十人,效力女王寢宮。

    鸕野贊良看得臉頰漲紅,惱羞成怒,她都已是花甲老嫗,又不是天朝皇帝那般駐容有方,哪里還能行床笫之事?

    她一怒之下,顧不得遮羞,將這封投書原樣呈送武后,聲稱吐蕃丑惡無恥,居心叵測,盼天朝重責。

    這封投書,恰似最后一根稻草,壓倒了咬牙死硬,不肯認罪的吐蕃王后尼雅氏。

    有人夜間爬墻,又有人見縫插針投書,這哪里是營救她,分明是恨她不死。

    “陛下,陛下,吐蕃有奸臣,吐蕃有陰謀,臣妾愿戴罪立功,分化吐蕃,助陛下平定高原叛逆”

    尼雅氏一口銀牙咬碎,不管不顧,當廷鬧將起來,凄厲尖叫,求生的欲望,讓她放棄了一切尊嚴和矜持,四肢趴在地上,像條狗一樣,飛快向前爬行。

    將到丹墀的時候,殿中千牛將她架了起來。

    “帶下去,下內侍省慎刑司大獄,小心看顧,休得傷她性命”武后擺了擺袍袖,隨口發落。

    “諸卿,尼雅氏畢竟是一國之母,此事后續,當如何處置?”

    下頭一片寂靜。

    “陛下,老臣之見,吐蕃使團中,另有奸人作祟也說不定”這是宰相豆盧欽望。

    “陛下,所謂刑不上大夫,王后有罪,或可另尋方式代罰,削發去眉,都是可行之策,也可下制申飭吐蕃,令其上表陳情請罪,陛下寬宏,予以寬赦”這是宰相宗秦客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眾人議論紛紛,武后聽得頭暈腦脹,眼睛在歐陽通、韋巨源、葛繪等權策黨羽身上一掃,卻見他們都是冷眼旁觀,一言不發。

    武后蹙了蹙眉頭,轉而向劉幽求和薛崇胤兩人看去,心頭沒來由一陣狐疑。

    哼了一聲,“此事緩議,爾等退下吧”

    朝臣正討論得熱烈,意猶未盡的住了口,退出殿外。

    “婉兒,段成式可曾與你說過什么?”武后踞坐在坐榻上,沒有動彈,沉聲問道。

    上官婉兒搖搖頭,“三日期限緊迫,段成式一直與衛國公和劉幽求在一處,他們沒有任何異狀,也沒有脫出視線太久”

    “唔,你去吧”武后點點頭,擺手讓上官婉兒退了下去。

    輕盈的腳步聲響起,帶來一股清香,穿著淡紫色襦裙的女官飄然而入,身量嬌小,臉頰也是小小一張,五官秀氣明媚,有幾分可愛萌態,正是新近入了武后法眼的女官徐慧。

    “陛下,奴婢手下人追尋蹤跡,爬墻的吐蕃人應當是有人刻意安排,但手法高明,那吐蕃人中招得不知不覺,一直都以為是自己認錯了路,他刑訊之時招認的,就是實話……至于投書倭國女王,暫時沒有線索……”

    徐慧的聲音清脆,如同珠落玉盤。

    “果然如此”武后嗤笑一聲,“朕就說了,劉幽求這般破案,氣運也太強大了些”

    “陛下,趙祥夫人身邊,有人離了長安,向神都方向去了,應當負有使命,暫時不知去往哪家”

    武后面上的笑意緩緩收起,周身時而泛起熾熱怒意,時而又是冰冷的戾氣。

    “呵呵,朕還沒死呢”

    不怪武三思和李旦聯手保舉你,是另投了明主么?

    徐慧小心翼翼地問道,“陛下,要追查吐蕃那邊異樣,奴婢有意請吐蕃王后演一出戲,戳破劉幽求的栽贓騙局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必了……”她要窮究長安重案的真相,本就是為了查出誰要刺殺趙祥,旁的都是末節,眼下,趙祥本身便有不妥,真相,呵呵,查來何用?

    武后煩躁地起身,腳下不穩,晃悠了兩下,只覺得頭痛欲裂。

    “傳旨,讓權策速速返回驪山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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